幼时的那些日子,家里总是入不敷出,母亲很精确地计算花出去的每分钱,但到了月末,必然还是要厚起脸皮去向邻居借个五毛一块的度过最后那两天。而再大些的我已经不再满足于单调简陋的饮食,在吃过第一口肉之后,我开始对肉产生了浓厚兴趣,每次经过肉铺,脚便象钉住一样死死立在那里,然后乞求地望着母亲,每当这个时候,母亲总是会眼中噙满泪。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自己的无知为母亲带来的是怎样的心灵上的折磨与摧残。
小时候缺乏营养身子很弱,三五天便会害病,就连骨头都似脆的一般,动辄便伤筋动骨。四岁那年春节,回成都看望刚刚平反的爷爷,就在年三十那天,扁桃腺发炎引起40度以上高烧昏迷,救护车将我送到当时最好的华西医大,后面的事情我便完全不知,是母亲的讲述。她说幸好当时在成都,如果在老家,我没救了;她还说幸好爷爷刚平反补发了教授职称的一万元工资,这才能支付起我的医疗费用;她又说,41度的高烧持续了几天,我在昏迷状态下抽搐,医生已经准备放弃治疗,说治好也是白痴,下了病危通知书,让她节哀顺变;最后她说,就在我快进鬼门关的那一刹那,一种日本的临床实验药物将我捞了回来。她没有说她哭了整整一周,她也没有说她一周来没有睡觉没有吃饭,她更没有说过她如何跪着恳求医生救我一命,她没有说过她自己,这就是母亲。
我长到五岁时,由于过于瘦小,幼稚园不同意升班,让我继续念小班,父亲一怒之下将我送进小学,开始我22年的求学生涯。走进学校之前,母亲将她的一件衣服重新整改了一番,算是给我做的新衣,然后又把舅舅当年从越南战场上带回的军挎包改小,算作是书包,我穿上新衣,挎上新书包,母亲说,我家孩子出去也不能让人瞧不起,穿上这身就是真正的小学生了。小学时代的我在班里年龄最小,个头最小,但却最调皮。虽然班里谁都可以欺负我,但我还是愿意和一大帮最淘的小孩玩,直接后果便是三天两头会有同学家长去家里告状,或者是被老师勒令见家长。无论哪种情况,对我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父亲会使出满清十大酷刑,皮带、皮鞋、竹棍、竹签,挨个朝我屁股上招呼,而这种时候我总会用眼神朝母亲求助,但母亲总是别过头去,不再看我,我以为母亲不再爱我,但我却看不到母亲此时偷偷的落泪,也感受不到她的难过。至今我仍为小时的不懂事惭愧不已,如果小学时候我能象其他小孩一样安静一些,努力一些,学习成绩不是总在班里最后几名徘徊,或许母亲的难过和担忧会减少很多吧。
念到初中,开始学会逃课、打架,和班里几个有钱人家的孩子频频出入于录像厅和游戏室,觉得生活突然美好了很多,然而母亲的担心似乎也多了许多。终于初三那年,我因为看《少女之心》被学校保卫科请了进去。虽然当时觉得有些冤枉,大半个班的脑袋凑在一起,我这般的小个在外围瞪大了四只眼睛也没有看清楚那手抄本上的一个字,然而毕竟有着这样的企图,所以一锅端也不足为奇。或许现在看来这个事情实在是微不足道兼且好笑,在这个A片横行的时代,《少女之心》这样的东西已经乏人问津,但在那个时候,这是天大的事情,甚至惊动了当地公安局。这件事情父亲并不知晓,因为母亲把事情隐瞒了下来,她了解如果性子暴躁的父亲知道此事,我可能小命难保吧。我只记得母亲把我领回家的路上一言不发,我默默跟在后面,但能看到母亲背影中那种深刻的失望,她似乎一下老了很多,所有对我的期望都蜷缩在那有些佝偻的背影中。快到家的时候,母亲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们不再有祖上的风光,现在你是穷人家孩子,要争气”,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第二天她去找她们的厂长,告诉厂长说,让他的孩子不要再给我钱花,不要再带我去录像厅,不要再和我来往。她是一个善良而容忍的人,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有任何的抵触和顶撞,我至今都难以想象她如何能有那样的勇气对她的厂长说那样的一番话。
领到清华录取通知书那天,是个闷热的夏日。母亲因为身体不好,当时已经办理了病退手续,在家休息。一个高中同学告诉我,录取通知书到了,我转头告诉母亲,她愣了半晌,笑着说,“好,你该出去看看了”。我有些小小的失望,我以为母亲会大喜过望,我以为她会表扬我,然而这点不安很快便被录取的欢欣所替代。我开始和同学不停聚会,开始梦想美妙的大学生活,一切如在梦中。快到报道的时节,母亲给我一张几经周折才搞到的火车票,默默为我准备赴京的行李。我很疑惑地看着这张车票,问母亲道,“你们不去送我么”。“你是大人了,应该自己出去闯闯,父母跟不了你一辈子”。就这样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的孩子独自带着四箱行李踏上了去北京的路途。大学五年,父母从没有来京,也是五年以后,和母亲说起初次路上42小时的颠簸和艰辛,母亲说,你以为我真的就放心么,当时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给你用做第一年学费和第一个月生活费带走,我和你爸爸实在是没有经济能力再去了。我又愣住,终于明白为何那些日子母亲总是愁眉紧锁,终于明白母亲每一个决定背后的沉重,也终于明白什么是母亲。
去年回到清华工作,事物繁杂,为工作和生活双重压迫,喘不过气来。每日既要工作到深夜,还要抽出时间经营自己的一个小窝,母亲始终放心不下,于是到北京来盘桓了十数日。这十来天是我十多年来在北京最幸福的日子,可以每天下班回家吃到母亲可口的饭菜,晚间回家总是有着一盏温暖而明亮的灯点亮着在等候,任何时候心中都十分安定,因为慈爱的母亲在身边。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亲及天下的母亲。
写得真好,我也感动了,差点就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