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文字(II)
一篇在很幼稚的时候企图写的小说,但只有个开头,结尾……,看开头应该就知道了吧。
第一章 邂逅
黄庭轩今年22岁,不大不小的年龄。他还能清楚记得刚走进这所大学的时候情景,而每次对入学的回忆总是伴随着习惯性的挠挠头,说道:那时候头发得有现在的三倍多呢。接着便是把那已经稀少得可怜的头发往中央捋一捋,算是彻底完成一次回忆,回到现实中来。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聪明的缘故,他的圆圆的大头上毛发日益见少,再配上一张圆得没有任何棱角的脸,脸上一副深邃的圆眼镜,整个头部就好象一只大皮球,同学都爱在他的头上摸一把,然后感叹两句:离离头上草,只枯不见荣。开始的时候他还可以横眉冷对,到后来也就一笑:现在的女孩都喜欢头上没毛的。大家也就拿他没辙了。其实他觉得挺委屈的,大一进校的时候一米八十的身高,体重只有54公斤,一头直立如鲁迅先生般的头发,挺帅气。哪里知道念这几年大学,体重按指数级增长,头发按指数级减少,就成了今天的模样。于是他经常在心中暗暗责怪学校后勤处,甚至怀疑食堂的饭菜里是不是放了催肥剂之类的东西。为此还曾经有理有据的和同学讨论过一番,当然大家对他的言论自然是嗤之以鼻,四散开去。不过每次进行完这种怀疑以后他都会安心一些,暗自认为自己的推论是颇有道理的,那么现在长成这样也便不是自己的错误,而是学校后勤的错误。当然他也有比较冷静地思考过这个问题,认为可能还和大一的时候校医院曾经给他开的那剂“乌鸡白凤丸”有关,那玩意儿是妇科药,他吃了以后增加雌性荷尔蒙,自然雄性激素就减少了,道理和太监是一样的,所以不只是学校后勤,对他的长胖,校医院也是要负部分责任的。当然总的来说还是学校的不对了。
他曾经谈过一次恋爱,据他说是恋爱,虽然大家一致怀疑高中时候的他尚不知爱情为何物,不过他仍然非常坚决的称之为“初恋”,并且留恋不已。这次恋爱在念大二的时候宣告结束,结束的原因也很简单,成都和北京相隔太远。那段时间他颇为中国为什么这么大而数落了华夏的老祖宗,并且认为如果当年俄罗斯老毛子能够多占一些领土,事情就不会发生,再到后来更是觉得他念的这所大学当年搬到昆明以后为什么又要搬回来,如果就放在那里,事情也是不会发生的。总之,没有一件事情是对的,在他看来。这次“失恋”对他打击很大,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听不到他的各种奇谈怪论,大家倒也挺想的,于是换着法子逗他,也不怎么见效,又过了很久他倒自己慢慢缓过来了,好象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不过有些事情还是不一样了,打那以后,他很害怕和女生接触,就象在躲瘟疫。曾经有次他在图书馆捡到一大一漂亮女生的学生证,这么好的机会他却不愿意去送还,顺手甩给另外一个看着学生证嘴匝巴得直响的同学去了,结果如何不得而知。于是又有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心理变态了,随着时间推移,持这种观点的人越来越多,反正他们所在的那个园子里这种事情一点不稀奇。他每天吃了就睡,睡完起来坐在电脑面前,没有人知道他在捣鼓些什么,只知道什么计算机到他手里都服服贴贴的,而且他在这方面并不比计算机系的人差。除了吃饭睡觉和电脑,便只剩下一件事情——读书。他读的书也很奇怪,大都是别人不怎么会读的书,尤其是在那样的工科学校中,如果有人成天抱的四书五经,作的是八股文,出口之乎者也,恐怕也蔚为大观。这倒也罢了,如果这个人还一遍又一遍的啃《梦的解析》、《铁皮鼓》,那么不是疯子也是神经有些毛病。不过好在学校每年都有这么一些疯子,所以他的作为虽然奇怪,却也无人提出异议。本来嘛,现在这个社会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有时侯他也出去走走,不过目的地都差不太多,大致就是荒岛一带,那地方据说曾经是圆明园烧剩下的一块。至于他去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虽然好几次都有人提议跟踪,但都被作为无聊的玩笑而否决了。关于他去的目的众说纷纭:有说是想去偷几块具有历史价值的石头;有说去偷看人家情侣们如何谈恋爱,从中吸取经验,为下一次革命做好充分的准备;也有说是去偷偷抒发怀古之幽思的。总之一句话都离不开个“偷”字,这也就被大家定了性,反正不光明正大也没啥好事情。
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同学却十分踏实。以前有一同学牙疼,告诉他说要有三级片看就不觉得疼了,他楞跑中关村去买了好些回来;再后来又说看了还是不管用,得用芦荟才成。大冷天上哪儿去搞那玩意儿。黄庭轩站着傻了一会儿,又蹭蹭去照澜院买了一瓶芦荟洗面奶,给他同学说:你就凑和点用吧,没有芦荟,这也成吧?同学差点没喷他一脸。不过这人总是有不少的好运道,有时候好得都让人嫉妒。大三那年黄庭轩突然来了想法,要做点社会工作,考校考校自己的能耐,于是就到校团委混饭吃去了。当时没人看好他,觉得这种人出去只能是头破血流,落个半死不活的下场,不过最后的结果却差点让大家眼珠子掉出来,于是便有人开始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成天装疯卖傻,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后来没多久的一件事情更是为很多人印证了这种看法。
那天黄庭轩刚回到寝室坐在他那台破电脑面前就有人敲门,应门的是同宿舍的张海天。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很时髦的女人,后来张海天回忆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漂亮而又有气质的女人。女人是来找黄庭轩的,张海天很失望,觉得自己比黄庭轩帅得多,这样的女人应该是找自己的才对。黄庭轩却头都没抬,还是有节奏地敲打着键盘,什么都不说。女人说话了:
“黄先生,真不好意思打扰,不过我想今天下午陪我您能不能,我想去买书。”
很不流利的中文。黄庭轩还是没有抬头,就好象什么都没听见,接着做他的事情。女人觉得很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办。张海天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赶紧端来一张凳子,请女人坐下。女人却也不坐,仿佛什么都看不见,直盯着黄庭轩,这下尴尬的人换张海天了。屋子里气氛很闷,象要下雨,大家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女人开口了:
“只要一下午就可以的。”
黄庭轩依旧没有抬头。张海天受不了了,跳将起来:
“你听到人家说话没有?你倒是跟人家说说啊!?”
一副仗义执言的样子。黄庭轩撇撇眼角,缓缓站起来,走到床边,又坐了下去:
“早说过没空的,你自己去吧。如果语言上有问题,可以让我同学陪你去,这样应该可以了。另外如果没有什么事情,请不要到宿舍来找我,影响不好,这里是男生寝室,不方便。”
说完站起来,走到电脑旁继续自己的事情。女人的脸一下就红了,不知道是气红的还是在屋子里给闷红的,反正张海天说红得可怕。然后她转身冲了出去。这件轶事晚上成了“卧谈会”的主题,每个人都需要黄庭轩拿出个说法来,他却躺在床上打着呼装睡,当然大家不依不饶,捅鼻孔,挠脚心,掀被子要把他弄开口。这样折腾了一阵子,他却突然翻身坐了起来,直直的,大伙儿被吓一大跳。
“你们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是一个日本人!日本人,知道不知道?就是唐朝时候到咱这儿学文化,学好了回去几十年前开着飞机大炮来轰咱们,到现在还死不认罪的日本人!徐哲你不是江苏人吗?你家离南京多远?当时大屠杀的时候没准你的那档子亲戚还遭灾了呢。咱现在就不能给日本人好嘴脸看,要不就都成汉奸了。哦,不对,李隽你不能算是汉奸,你只能是一满奸。总之日本人就是不好,日本女人就更不好。你们平时看那些毛片不都是日本女人演的吗?知道了吧,都这样的,恶心不恶心?不要被她美丽的外表迷惑了,白骨精还老漂亮老漂亮的呢,你们这么多年书都白念了。一看女人长得漂亮,魂都没了。虽然咱学校女人少点,质量差点,那也不能象外面说那样什么念五年,母猪赛刁蝉啊,多丢份,让人家白瞧了笑话。尤其是你,张海天,平时看来满正经的,关键时候经不住考验,我看你骨头都酥下去了。”
“你这说法有问题。敌人用糖衣炮弹打我们,那我们应该把糖衣吃掉,炮弹打回去才对。就好象现在她来找你,你应该和她虚情假意,吃够了糖衣再打回炮弹,岂非是国仇家恨一起报了?就算是万一炮哑了,炮弹打不回去也没关系,以后你们的儿子就只有一半鬼子血统,然后他再讨个中国老婆,你的孙子就只剩下了四分之一鬼子血统,如此以指数形式递减。如果每个中国人都可以讨个日本老婆,那么几十年以后日本就自然被和平演变了。所以你给大伙带个头,做个示范,我们好效仿一下嘛。”
“你这种想法显然行不通,你假设的是我儿子娶了个中国老婆所以孙子就只有四分之一鬼子血统,不过如果我儿子娶的是日本老婆或者我女儿嫁的是日本老公,从概率上讲这几种情况是完全等可能的,那么可能就是我的血统以指数形式减少了,如果每个中国人都这样,那也用不了多久,中国就要国将不国了。所以为稳妥起见,我们还是应该站稳立场,用其他的方式对他们进行和平演变。其实你这想法几十年前希特勒就有,不过最后他把自己烧死了,所以你还是小心点的好。”
他抢白完了,倒回床上接着睡。留下一帮人傻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张海天肚子里却大不乐意了,什么都没做,白捡一顿骂。不过后来自己想想也是,好象当时是谗媚一点,于是当天晚上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并且得到最终的抗日方案是停止使用自己的SONY单放一星期。不过第二天就是中日友好XX周年,于是为了表示庆祝,他又恢复了对单放机的使用。
后来日本女人隔三岔五的就来找黄庭轩,虽然他的同学们都下定决心要和日本鬼子划清界线,不过由于物理定律中有一条异性相吸,所以抗日斗争进行得并不顺利,虽然高唱的“壮志饥餐倭寇肉”,情势却几乎是节节败退。用黄庭轩的话来说就是你们都是国民党军队,我是八路军,你们唱什么都没用,都是假的。张海天却不以为然,他认为这样唱的,当然要尽量这样做,只不过“饥餐妹妹肉”要如何餐法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最后黄庭轩没忘了在日记中记上一条:科学规律是不可战胜的。
打这件事情以后,众人对他的看法有所改变,觉得他挺有立场,也挺有女人缘。
学校的功课挺紧,一般人都双脚不着地,他挺清闲,一学期下来就上两节课,按校规算都够开除三百多次了,不过他有一长处,不上课考试照样拿高分,最让其他人受不了的是他同时修了两个系的学位,到最后毕业的时候人家拿一个本,他拿四个本,于是个个都变了红眼兔子。
黄庭轩念大三的时候,网络这东西一路高歌,开进了中国。他所在的学校号称中国第一学府,自然不甘人后,开始糊弄网络这玩意。他听人说网络特神奇,干什么都可以,于是就想知道干什么都可以是什么味道,开始上网,他这一上去就再也没有下来。从此晚睡早起,一问去哪儿了,上网。其实也挺辛苦的,实验室离宿舍老长一段路,僧多粥少,每天得起个大早去找位置。上网第一天,黄庭轩是一路蹦哒着回来的,进门就对着室友嚷嚷:
“我会用BBS了。”
他最爱去的是成都一所大学的BBS,因为可以找到很多老乡。他也似乎很有人缘,在网上颇受欢迎。他的文章被人转了又转,贴得到处都是。只要一上站就会有无数的信息飞向他,经常是疲于应付,不过也练出一手好指法。他常常很得意地和同学吹嘘自己如何同时与几个人聊天,当然通常得到的都是嘘声一片。不过这种时候他很会自得其乐:
“肉食者鄙,不足与谋。”
然后踱着步走开了。
黄庭轩上网以后,寝室的电话就多了起来,而且大多是女人的。张海天在心里头暗暗算计过,如果他的听力没有问题,至少数目应该在十个左右。当然同时算的是中国女人比男人少多少,假设每人对应一个会有多少人讨不到老婆,如果再象有很多如黄庭轩这般的人,这个讨不到老婆的概率又会大多少。工科的学生考虑问题总是喜欢算算的。黄庭轩接女人电话的时候很有意思,一般是这样一些程序:
“喂,请问你哪位?”
……
“请问你找谁?”
……
“黄庭轩他不在,出去了。一般不怎么回来,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儿。”
……
“不用谢,再见。”
除了他妹妹的电话,似乎其他女人的电话一律不接。他最喜欢接的是一个叫“简单”的男人打来的电话,每次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内容大致都是哲学,心理学之类,听得让人汗毛倒竖的那种。据他自己说简单是他常去的那个BBS的站长,和他很投得来。当然私下里他的同学们对这个问题进行了很多猜测,不过最一致的一点是他们之间关系非同寻常,尤其是黄庭轩似乎对女人没有兴趣,就更加可疑了。张海天却觉得一股冷气一直窜到脊梁骨,和他同住一宿舍,自己是不是有很大危险呢。于是当天晚上失眠了很久,做梦也梦见黄庭轩对他不怀好意的狞笑。
黄庭轩还是和平常一样每天上网,和以前一样没有人知道他每天都在网上做些什么。于是大家又开始猜测,说法很多,但再次和往常一样,总是有一点很一致,这次大家都觉得他所做的绝对和女人没有关系。至于和男人有没有关系,尚待进一步考察。他自己似乎不知道大家在谈论什么,也不在乎大家谈论什么,还是做他想做的事情。
日子慢慢地过去,周围的一切都在慢慢地变化,只有他的行为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好象机器人一般准确而规律。他似乎也不再和大家争辩什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他度过了自己二十岁的生日。
二十一岁生日这天,他还是在上网,不过觉得有些烦闷,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面对着计算机屏幕觉着烦闷,他开始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似乎什么都没做,或者什么都做过了,总之和其他人活得很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活得究竟对不对,只觉得有一种厌倦,对网络生活的厌倦。于是在和平常一样言语挑逗了一打真假难辩的女人后——当然黄庭轩一直认为屏幕那端就是条狗也无所谓,“你想她是狗就是狗,想她是美女就是美女”,他常说的——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扔掉现在这个身份,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出现在网络上。他希望自己能活得更轻松更快乐一些,或者是摆脱当前众多在他看来男女难辩,人狗不分的谈话对象,重新寻找一些更加新鲜的聊天猎物而已。
黄庭轩开始注册一个新的ID,不过老天似乎不太眷顾他,系统不停显示该ID已经有人使用。他一个一个试下去,得到了完全一样的结果。现在烦躁演化成了一种狂暴,他想最后再尝试一次,如果这次的ID还是有人用,那就喝酒去。所以这个ID要好好想想,他告诉自己。今天是他的生日,于是他想起了出生时的那条河,那么就用那条河的名字为自己命名吧。他飞快地输入了几个字母,系统停滞了一会儿,显示和以前一样的结果。可怜的黄庭轩很想问候计算机的祖宗,却觉得这种问候似乎无法实现,于是把计算机发明者的祖宗亲切地问候了一遍,然后抡起小钵似的拳头和墙壁亲热了一下。或者是声音太响,又或者是太安静,四周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只好苦笑了一下,开始漫无目的的网上游荡,不过紧接着他在上线用户名单里面看见了自己想注册的那个ID赫然在目。一种冲动突然涌到他脑子里,他给这个陌生的ID发去一条信息,要求聊天。于是聊天开始。
“你好,如果你是女生,那么请自动退出该聊天状态;如果你是男生,那么你可以提出一个谈话的主题;如果你两者都不是,那么我自动退出该聊天状态。”
黄庭轩总是这么酸不溜秋的,废话一大堆。
“你倒挺有意思,我是不是一定要在三个选择里面挑一个才成?”
“你有五秒钟选择。”
“我们谈古文吧。我看见你的个人说明档是用文言文写的,挺流畅,你自己的大作?”
“嗯,随便画两笔,污你眼了吧。”
“没有,只是好久没见你写过这种东西,挺佩服。”
“你也有兴趣?难得,在我学校里写这个人的人都是怪物,我是最大的那头,快绝种了。”
“我学校也是,进大学就没学过语文……。”
两人絮絮叨叨,其实也没谈出什么来,倒是把自个儿的学校大大数落了一通,都觉得校长没水平,好好一学校搁他手里给毁了。于是两位伟大的教育家对中国高等教育前景进行了革命性的前瞻,制定了一系列的改革措施,最后约定回去以后分别给各自的校长写信,要求进行彻底的教改,解决学生们意见最大的一些问题。无非就是考试不用考,上课不签到,恋爱随便谈,学位随便拿,增加女生比例之类,没什么太新鲜的,唯一还有点创意的便是要求开设语文课。当然对于两个伟大的教育家来说,可能前面的那些要求更重要一些,
聊到半路突然断线了,黄庭轩重新上去,等了一会儿没见着知音,只好压下一肚子的校规修改草案离开了实验室。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出奇的好,原来这世间居然还有和自己想法这么一致的人,看来真理还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平常他最爱说自己就是真理,结果大伙儿就笑他:
“真理是赤裸裸的,你是真理,那岂不是成天都在裸奔了?”
“你们的语文真的很差,我是掌握真理的人,又不是真理,真理可以赤裸裸,我又不是赤裸裸。就好象如果你抓了一只小鸡在手里,小鸡没穿衣服,你不也没穿衣服?”
这就是他最有名的“小鸡论断”,也是同寝室大学五年的经典笑料。
黄庭轩走在路上,脚下轻飘飘的,高唱“子期伯牙”,颇有点觅到知音的感觉。从实验室到宿舍他几乎是一溜小跑回去的,路上还顺便踢翻了几个倒霉的垃圾桶。到了寝室,黄庭轩仍然处在亢奋状态,抓住张海天就开始诉说“琴瑟和谐”是多么美妙的感觉。张海天本来就怕,这一来还了得,噌噌钻隔壁寝室当晚没敢回来,空留下我们的主人公感叹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第二天一大早,黄庭轩就不见了影,课也没上,却是在实验室苦候知音。然久候不至,他就象关笼子里的猴子一样,窜来窜去,上蹦下跳,直到看见那个自己在心里不知道念了多少遍的ID出现在屏幕上。两人又开始钻一起卯上了。黄庭轩指法好,输入快,就看见屏幕上的汉字象码砖头一样往上摞,更让他惊讶的是对方一点不比他慢,于是心中暗暗较上了劲。这次先是把教改进行到底,暂告一段落,接着就东拉西扯,天南地北海侃,再下去两人就对中国的古典文学,欧美的经典著作和当前文学状况做了总结性的回顾。黄庭轩第一次觉得居然还有人看过的书能与他相匹敌,真的是又惊又喜,恨不得从网线里面把对方拽出来,陪着自己聊上几天几夜。到后来说到了当初高考的志愿:
“其实当初特想念北大考古系来着,不准让我给找到四大美人的墓,也看看她们究竟有多美。顺便瞅瞅杨玉环是不是很肥;西施的脚有没有象气垫船的气垫一样大;王昭君的呼噜是不是经常吵得她老公睡不了觉;还有最重要的就是貂蝉的狐臭是不是很厉害,我一直就想当年王允那老家伙不要她很可能就是想让她去臭死董卓来着,这就是化学战的雏形吧,却不知道比我的脚如何。“
“估计你要生那时代,中国的文化水平得向前迈几大步。那现在大伙儿都得把你当伟人来崇拜,说不准还在我学校的孔子像旁边竖一你的像。到时候我一定天天搁那儿守着,不让人往上面扔西瓜皮,可乐杯子什么的。“
“那敢情好,小生这厢先谢过了。不过,你学校也有孔子像,孔子像上也被人扔西瓜皮?等等,咱倆聊这么久了,我冒昧问一句,你究竟哪个学校的?”
“我?T大学。”
黄庭轩开始笑,笑得挺大声,笑得周围的人又转过来看着他。他倒也不在乎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接着乐自个儿的,末了颤悠悠地输了几行字:
“咱俩一学校的,还在这网上聊得挺带劲。一小时一块钱的上网费,我已经和你聊掉了十来只大鸡腿。你说说看,聊掉的这些鸡腿都够你请我吃饭了,还得吃不错的。”
“原来是一个学校,那你算得还确实挺有道理。不过我该叫你学长还是学弟呢?辈份不能乱了,咱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还要发扬下去呢。”
黄庭轩偷笑:这傻小子还和我比辈份。
“只要你还是本科生,你就该叫我学长。不过学长叫起来显得咱们太疏远,我听着也不舒服,那我就委屈一下,照顾小弟弟,你称我为兄,我呼你为弟就行了。”
“你还没说你究竟哪个年级,黄梁美梦倒是一个接一个,我是大三的。”
“说过不要和我比,我大五,刚推直博,快叫兄长。”
黄庭轩觉得自己都快得意得跳起来了。他念书念得小,打小学开始就是班里的小弟弟,一直到大学还是。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比自己小的,那种心情绝对不亚于小学时在街上捡到一分钱。当然黄庭轩没有象歌里唱的那样把钱交给警察叔叔,其实他当时也唱那歌来着,只是改了改: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给民警叔叔手里边,叔叔拿着钱,跑去买包烟,我生气地说了声叔叔不要脸。他就是唱着这歌拿捡到的一分钱去买了吃的。还连带认为如果累得民警叔叔不要脸,不如自己牺牲一下不要脸算了。现在他觉得心里的畅快颇可以和当时媲美。幸好当时两人没见面,不然估计斩鸡头,烧黄纸的事也就连带一起做了。
从此两人就形成了习惯,有事没事凑在一起聊天写信。这信还用文言文,让旁人看了直酸掉大牙。不过这两人倒自得其乐,觉着自己挺高雅,与众不同。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黄庭轩便开始向周围的人大谈得觅知音的感觉是如何美妙,一直听得众人看见他回来就逃为止。私下大家暗暗叹息又多一个疯子。
一晃眼黄庭轩认识他的知音已经两月多了,上网花掉的鸡腿数也直线上升,说他不心疼那是假的,怎么也是白花花的鸡腿,不过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告诉自己:知己是拿多少鸡腿都换不回来的,别人拿着鸡腿求还求不到呢。于是又自个幸福起来。那天黄庭轩刚上网就收到知己弟弟的一封来信,大致内容是要请他吃饭,当然主要还是为了大家见见面。吃饭是黄庭轩最喜爱的运动之一,不过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吃饭不是那么重要,见一见知己,从网上走到生活中还是要令他感兴趣一些。
这封信让他兴奋了整三天,到见面那天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形象好象有点问题,虽然不是相亲,不过穿得整齐一点还是必要的。于是当天下午黄庭轩花三个小时洗了个澡,同时在日历上用红笔标上了“洗澡日”,他习惯性的把日历翻了翻,却始终找不到上一次的红字在哪里,于是挺迷惑。突然记起头次洗澡的日历似乎已经进了垃圾堆了。洗完澡的黄庭轩觉得很别扭,他那一头象电视上的洗发水模特的油光可鉴的头发象撒了气的胎一般稀稀拉拉地趴在那光光的额头上,远望去象张乐平笔下的人物。他第一次觉得很苦恼,于是想尽办法将那些撒完气的胎尽可能打足气,膨起来,然后再非常平均地分布到大大的头上。这项工作又花去了他宝贵的一小时。最后黄庭轩从同学的衣橱中翻出几件颇有些模样的服装套在身上,往镜子面前一站,倒也有几分姿色,他对自己说,于是又有点飘飘然地幸福起来。剩下的时间无事可做,他便开始围着镜子转圈,每转两圈便停下来照一照,看看头发有没有趴下,衣服有没有皱,走路有没有问题,那条快断的皮带还撑不撑得住。
约会的地点是知己弟弟选的,选在他们经常上网的实验室外面平台上。黄庭轩很守时,从来不迟到,不过也不早到,他是踩着七点的钟声走到约会地点的。四处望了望,没人。平台两边是厕所,黄庭轩开始了习惯性的踱步,从男厕所到女厕所,再从女厕所到男厕所。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样子长得太象坏人,有两个想去方便的女生怯生生地看了他两眼,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进去。偶尔从女厕所里出来的女士更是浑身不自在,估计同时也在庆幸刚才幸好这小子没冲进来。约会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知己仍然没有出现的意思,黄庭轩开始怀疑自己被涮了。早就听说网上有些心理变态者以涮人为乐,这次看来是自己碰上了。他决定再等五分钟,同时开始倒数。当他数到第124的时候,又一个女生从女厕所里走了出来。黄庭轩已经习惯了她们的眼光,所以满不在乎继续踱步加倒数。不过这个女生有点与众不同,因为她看他的眼光似乎并不反感或者畏惧,而是十分好奇。这次轮到黄庭轩觉得有些惴惴不安了。好端端一女生盯着自己看,是何居心。是不是自己今天打扮得太帅,让这些女生有些昏头了。再想想也不大可能,虽然自己正面看有些象周润发,侧面看象刘德华,不过好象还没有这么大的魅力。于是他接着故作镇静地踱步。黄庭轩成功地在该女生面前走过四个回合以后,女生说话了:
“对不起,请问您是黄庭轩吧?”
黄庭轩猛地转过身来,盯着她,很疑惑,然后开始开动所有的大脑细胞搜索自己是什么时候和这个女生有什么关系的。可是搜索结果很让他失望,事实证明他和面前这个漂亮女生在过去没有任何关系。他希望有一些的。
“嗯,是,我是,请问您怎么认识我?好象我记忆中并没有见过你的。”
“没错,你是没见过我,不过我俩天天在网上聊天的,这么快就忘了?真健忘,我还当你肯定会刻骨铭心呢,没曾想忘得这么快。算我看走眼了。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胡静”
说完吃吃笑开了。
黄庭轩傻在那里,脸上的颜色瞬间变了数变:先是红,红得跟一苹果似的,接着绿,绿得象春天的油菜花,然后又红了,这次红得象熟透的龙虾。看来是得了他家乡戏剧中变脸的绝活了。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红着脸。胡静有点怕,看起来知己哥哥的脾气不小,这个玩笑有点太大了。不过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也不说话。两人站在那里对峙着,从一旁经过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胖男人的怒气。黄庭轩最后还是先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我怕你知道我是女生就不睬我了,所以一直没敢跟你说。我知道是我不对,不过你也没什么损失,犯不着发这么大脾气嘛,大不了我给你道歉。其实今天我约你出来就是怕以后你要是自己知道了恐怕就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那你也不应该骗我。”
黄庭轩气不打一处来,贤弟突然变了妹妹,那种被人戏弄的感觉使他觉得自己象马戏团的小丑,涂上满脸的油膏还起劲地在大家面前蹦跶,自我感觉还很不错。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还好胡静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不然黄庭轩那在散打队都出了名的拳头可能早就招呼到那张漂亮的脸上去了。
气氛很尴尬,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胡静站了一会儿,越想越委屈,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这头黄庭轩气也撒得差不多,正寻思给自己找个结实的台阶下,一看胡静要哭上了,七魂吓掉了六魄,他最怕的就是女人哭,于是态度来了个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好好,是我不对,不该发脾气,其实你也是为我好呢。不然就不会约我出来让我知道你是女生。唉哟,你说这事,看我把你好心都当驴肝肺了,真是狗咬小胡静,不识好人心。再说了,你也犯不着哭啊,哭对女人最不好了。首先今天晚上你哭了,明天早上一起床保管长两黑眼圈,跟我家乡的熊猫似的,那还怎么见人啊;其次你这一哭把附近的狼都招来了。这可是在T大学,你这么漂亮,我这么凶恶,那要见义勇为,狗熊救美的狼就多了。要是些和我一般的狼倒也罢了,要来的是批着人民公仆服装的狼,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怎么还不得在局子里蹲一阵子。到时候还得让你去做笔录,耽误你睡眠,明儿起来一准照样变熊猫;最后,科学研究表明,女人哭一次就相当于老了一些,老的程度和流出来的眼泪成正比,你要哭多了,那就不是今年二十、明年十八,就怕是今天十八,明天八十了。综上所述,胡静同志不应该哭,应该发扬革命的大无畏精神,对黄庭轩同志的反动行为进行专政,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
胡静听着听着再也忍不住了,“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真贫,说不过你。好啊,就照你说的,我现在对你专政,今天晚上的饭你请。”
黄庭轩心想:这女人也忒毒了一点,明明是她请的饭一转眼跑我这里来了,玩完,又上了女人恶当。早警告过自己女人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色迷心窍。一边想一边面带笑容地开始论证吃饭地点:
“现在是晚上九点,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楼是快要熄灯了吧。要是出去吃还得骑车,我车又没骑来”,边说边看着自己那辆跑车静静地呆在那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回来把它弄走,万一晚上被人摸了可就亏得大了,“所以呢,我们就找一近点的地方吃,怎么样?比如离这里最近的清东就还行,价格不错量又足,我天天去吃,再者离你们宿舍楼也近,两步就到了。你看如何?”
“你真够吝啬的,我还不知道你那肚子里面打什么鬼算盘,算了今天放你一马,清东就清东。你还是去把你车骑上吧,我可不想走路去。”
黄庭轩一惊,这娘们儿比我还精,怎么知道我骑车来着,不过仍然故作镇静。
“什么车?我没骑车啊。”
“拉倒吧你,你的眼睛一直看着那边那辆车,你当我瞎子啊,都说今天放你一马了,还装什么装,真虚伪。”
黄庭轩觉得自己很没面子,刚一交手就被人打得落花流水,落了下风,好象很久没有人能把他搞得这么惨了。不过好在他自我开解的功夫实在一流:早说好男不和女斗的,我是好男,才不和那小丫头计较。
两人斗过一通嘴后,都觉得肚子不大争气,于是去吃饭。黄庭轩一路上都在暗中打量胡静,人是典型的南方人,不高,小不点,不过身材却非常匀称,想来体重不会超过九十斤。那么为了保证这么好的身材,想必吃不了太多东西,呆会要菜的时候便可以少要一点,以保证今天不会连人都给押在那里。另外他还制定了一套在吃饭时分散她注意力的办法,尽量让她少吃一点。想好了以后黄庭轩觉得心里面踏实多了,迈着轻快的步伐跟了上去。
正如他所想,胡静吃得很少,虽然摆出了一副今天不把你吃到全身精光不罢休的架势,实际上却很注意,没吃什么东西。黄庭轩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太小人了,颇不好意思。两人的话题比在网上时更广,大到中国什么时候收复台湾,小到如何训练家里的猫不到处拉屎,内容可谓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当然谈得最多的还是文学和计算机。也难怪,胡静就是计算机系的,又入选过国际信息学奥赛的国家队,看家本领都在这里了。黄庭轩也不甘人后,毕竟那么多年的计算机也不是白玩的,于是针尖对麦芒,实在难分高下。嘴上不饶人,心里都暗暗佩服对方。尤其是胡静,简直觉得自己就快要崇拜他了。大学五年学位多多地拿,还从来不上课,计算机玩得比她这个科班出身的还溜,文学攻底那么厚实,简直是个奇才。虽然心里这么想,她却没有说出来,从小要强的性格使她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一点怯。临分手的时候,胡静说了一句话:我没有男朋友,你也没有女朋友,所以我们见面就没有约束,你要是想聊天直接找我就行了。黄庭轩嘴里支支吾吾的应着,却吓出一脊梁的冷汗。乖乖,这次祸惹大了。
黄庭轩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他实在是怕得很其他同学会问到今天见面的事情,他甚至在心里暗暗祈求各路神明。
“上帝啊,让那帮小子千万不要问我今天见面的情况,如果他们不问,明天我去教堂给你供猪头。哦,不对,上帝是吃素的,那我给你供香蕉,只要他们不问。阿门。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赶快让那帮小子都去睡觉或者吃东西,赶明儿我给你的净瓶里面加矿泉水,南无阿弥陀佛。阿拉真主,也求你……”
“黄庭轩,今天和你知己弟弟聊得是不是很开心啊。是不是准备去西单的俱乐部注册?”
“肯定早就注册过了,不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看来要准备请我们大伙吃糖了,咦,好象睡着了。”
“靠,肯定是装睡,拽起来。这小子,今天挺怪啊,以前要这么说他早跳起来了,今天居然没反应,肯定有问题,弄起来好好问问。”
黄庭轩两只手死死拽着被子,把诸路神明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下定决心今天就是不开口了。他的同学们哪里容得他装睡,先把床上所有东西都拿走,然后再拿来一部照相机,准备拍点限制级照片去贴。黄庭轩也是死鸭子嘴硬,心想豁出去了,你们又能把我怎么着。想完就开始打呼。一帮人闹了一阵见没下文,也就有点意兴索然,准备收手睡觉。黄庭轩暗想老毛的论持久战搁哪儿都是绝对真理,准备有空去瞻仰毛主席纪念堂。这时候徐哲从外面自习回来,一见又在折腾黄庭轩,赶紧制止大家。
“你们别瞎闹腾了,让人家休息一下嘛,大黄够累了,今晚上陪小女生太辛苦了。”
说完一溜烟跑掉了。“轰”,黄庭轩被生生从床上拖了起来。
“你小子,骗我们大伙骗得够苦啊。平时还当你正人君子,对女人没兴趣,哪里知道还有这么一手,赶快老实交代,哪个系的,什么时候也带来给咱们瞧瞧。呵,看不出来,本事还真不小,一个又一个地泡。我们也觉得怪呢,哪儿有跟男生聊天能那么有劲的,八成有问题,嘿,果然不出所料,陪漂亮小妹妹就不一样了。好了,赶紧给大伙都讲讲恋爱故事嘛。有什么经验也传授一下,你是先富起来了,但也要带动这一大帮哥们致富啊,别只顾着自己,不然太不够意思了。快点快点。”
黄庭轩都快哭出来了,徐哲这小子平时不言不语的,没想到一说话就这么狠毒。够朋友,明天打你个皮开肉绽,让你妈都认不出来,黄庭轩恨得牙痒痒的。现在看来扮死猪是扮不过去了,于是他坐起来,义正词严地告诉大家:我确实不知道她是女人。
“装,到现在还装,你说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你就老老实实给大伙说说也没什么嘛,快点快点,别磨蹭了,大伙都等着呢。”
他估摸了一下形势,看来今天不按他们所想的交代是睡不了觉。既然他们想听艳史,那就遂他们的愿,瞎诌一些对付过去不就得了。
“这故事说来就话长。当时我正在上网……”
这个故事漏洞百出,不过一帮人只是好奇地想听故事,故事听到了也就不管它真的还是假的,好奇心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满足,讲故事的人也自然就脱离苦海了。其实人常常都是这样的,往往对别人的隐私,尤其是“作风问题”大有兴趣,恨不能把人家姑姑的二舅子的三大姨的小姑子的邻居的老师的小孩养的那条狗是不是和另外的母狗有婚外恋搞得明明白白。如果那条狗跳出来汪汪两声说我就是和某某母狗有非法情节,那么他们就会觉得胜利来得太容易,索然无味而失去了兴趣。可惜狗不会说话,而人总是有那么些面子,所以好奇者总是能被最大程度地激起好奇心,而当有人“坦白从宽”以后,好奇心销声匿迹也就不足为奇了。所以当黄庭轩老老实实交代完作风问题,大家也就一哄而散,嚼着嘴,磨着牙,爬上床睡觉了。一会儿,鼾声四起,黄庭轩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躺在床上开始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今天去不去上网?去吧,肯定又得和那丫头遇上聊天,他总有些怕,预感到可能不只聊天这么简单。再说了,男女之间聊天聊多了,会聊出什么问题来谁都不知道,他并不想惹一身感情的麻烦。以前不知道她是女生的时候感觉大不一样,话可以随便说,玩笑可以随便开,现在性别角色发生了变化,他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如果不去又实在是舍不得,和她聊天本来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加上胡静也算是美女了,和一个美丽的红颜知己聊天就更加愉快。这种好事恐怕是个男人就抵抗不了,黄庭轩也不例外。实际上在他心底深处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地发生变化,只是自己还没察觉。在床上辗转了半个多小时以后,他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今天不去上网了。不过只是今天,至于明天,那再说吧,他已经很害怕去思考明天要怎么样了。
这一天黄庭轩做错了很多事情。先是把学生证落在借书的地方,接着中午吃饭的时候和一个端着满满一碗汤的人撞在一起,下午又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手机SIM卡给锁了起来。总之一切都不对劲,一切都变了,他归咎于昨晚对众神大不敬。到晚上的时候他又开始做上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次斗争持续的时间倒不长,十分钟以后他已经坐在电脑面前了。胡静没有让他失望,正在网上等他。当他一眼看见那个熟悉的ID后,吁了一口长气,软软地靠在椅子上,觉得丢掉的东西又找回来了。不过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丢了什么,或者是丢了魂吧。
他们开始隔三岔五的见面,经常是网上聊得还不够尽兴,下来找一茶坊接着聊,一直到深夜把她送回宿舍。张海天笑他,就算是把从幼儿园开始每天的工作汇报一遍,也该结束了吧,怎么还有那么多可以谈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可以说,好象一辈子都说不完。有时侯胡静上课去了,他就守在电脑前面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刷新好友列表,期待着那个名字能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要是一天没能和她说上话,黄庭轩就会象霜打过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蔫蔫的回到宿舍躺下。他病了。
第二章 拒绝
其实黄庭轩不傻,他知道自己这次好象又要掉进去了。虽然掉进去不是一件什么坏事情,不过还是有些后怕,那段被他称为初恋的感情还不时刺得心头生疼,这才刚刚缓了下来,又要进行新的革命,成则已,不成恐怕又得脱层皮,说不定以后看见女人就当是洪水猛兽,对这后果,他一直都很清楚。不过胡静对他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这吸引力大得足以让他头脑发热,足以让他进行更加剧烈的思想斗争,虽然每次斗争的结果都一样。
终于有一天,黄庭轩决定该做个了断,至于怎么了断,他没想好,于是他准备先对自己做思想工作。
“小黄同志,胡静同志的条件你也看见了。外在内涵,哪样都不缺,简直就是千里挑一。先看外在的,模样是没得说了。南方女孩,长头发,大眼睛,长得整个跟日本漫画里的丫头一个样。对了,你不正喜欢看日本卡通吗,肯定很有体会吧。唯一的缺点就是矮一点。不过矮一点没关系啊,东方女性身材就是以娇小玲珑见长,这样才可以顺利实现小鸟依人的梦想嘛。要是你老婆跟你一般高,你能乐意吗?靠你身上跟一驼鸟一样,如果把头埋你怀里就更象了,鸵鸟不就喜欢把头扎沙里面吗?这样以来你不舒服,也有碍旁人观瞻嘛。而且她的小巧不正可以更加衬托出你的伟岸吗?再说了,老婆太高,那不是逼着你穿高跟鞋吗?小胡同志就不一样了,你可以随意给她买多高的鞋,只要她能穿进去。
“哎,等等,我不是讨老婆,我是找女朋友啊。而且如果以后生个女孩就罢了,生个男孩跟他妈一般高不就惨了,那不纯粹一残废吗?”
“我们先假设一下总是可以的嘛。别打岔。”
“好,好,你接着说。”
“你刚才谈到的优生优育问题,也有道理,我来解释一下。现在不妨假设你讨一老婆跟你一样高。那按你的道理你们的孩子就高,其实不然,因为你没有考虑到基因突变的情况,这万一一突变,再弄个什么正正得负,岂不是比一正一负还要惨?这种可能性是有的。最惨的是如果在身高方面正正得了负,在长相上又忠实继承了您老人家的优良传统,你倒底还让不让你孩子见人啊?所以小胡同志虽然矮一点,不过怎么着取你们俩一平均,也有一米六八,虽然稍微矮一点,不过总比正正得负强。最重要的是,你们的孩子有一半的可能会继承他妈的长相,所以综合起来看还是划算。再者说了,你肯定听说过‘红花绿叶’理论吧?虽然你像貌丑陋,对不起观众;而小胡同志天生丽质。所谓红花还需绿叶衬,你越丑陋,就愈发能衬托出她的美丽,更加让人惊艳不已。到时候你脸上也有光嘛。而且‘牛粪’理论在这里也是适用的。别看鲜花那么美丽,没有牛粪,她搁哪儿美丽去?而如你般块头这么大的牛粪也不是很多,所以从她日后的成长与健康方面考虑,你俩也是很合适的搭配。”
“不过她好象很独立,脾气也不大好,以后日子恐怕不大好过吧?”
“是,是,她的脾气不算特别好。不过就这时代,妇女们都解放了,只有在万恶的旧社会,妇女才没地位。现在红旗都飘好几十年了,这半边天当然应该独立一些,有个性一些。其实小胡同志不是脾气不好,只是比较有想法,个性比较独特,多接触一点就知道了。真要是一个百依百顺的,你又该腻了,跟机器人似的,让她干嘛就干嘛,哪点好?所以从长远来看,有脑子的女人比没脑子的强得多。而且更重要的一条,如果你脾气不好,我也就不劝你了,问题是你的脾气太好,简直都没法用词来形容。所以根据相辅相成的道理,还就真是绝配,没得挑。而且你俩脑袋瓜都挺好用,以后孩子也能不错,脾气就次要一点了,总还是有个孰轻孰重的关系在里面嘛。”
“不过她花钱很厉害,尤其是买书的时候,简直不眨眼啊,看得我都心疼,我怕以后养不起他。”
“嗨,你小子又傻了不是,你不是特喜欢买书吗?你不是号称买书不眨眼吗?她喜欢买书这是好事情啊。想想看,钱都花在买书上了,也就没那么多余钱买别的化妆品,衣服什么的。你说是一件裘皮大衣贵还是几本书贵?书再贵也贵不到那份上。她书买得多了,就算再有什么好的衣服掉眼睛里面也不好意思朝你开口。你什么时候心情一好,给她买一件,她还觉得你真不错,懂得体贴她,对你更是没得说了。同样是买东西,不同的情况给人感觉差别可就大了。另外更重要的一点,你买书花钱也不少吧?但是如果你俩在一起,两人就花一人买书的钱,明着花多了,其实捡大便宜了。你娶个不看书的老婆,书就得自己买,等于自己花了那么多钱,和两人花那么多钱,你说谁划算?从经济角度看,这也是符合最佳利用原则的。”
“这样想倒也是,不过她家家庭条件比我家强太多,我怕高攀不起。”
“这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想想看,娶了她你怎么着也少奋斗好几十年,是她嫁给你,不是她爸妈嫁给你,就算她父母一百二十个不乐意,只要她喜欢,还得乖乖把女儿双手奉上。你再表现得出息一点,什么事都没了。对你家来说也是好事,提前过上幸福生活。你脑子里面那些古老的门当户对思想也该清一清了。要讲门当户对也不是看家里,而是看你们俩对不对。都是一个学校的学生,不正好对上吗?你要喜欢一村姑,那倒真是不怎么对了,要那样,我还得劝你多考虑考虑呢。”
“但是我看书上说两个AB型血的人在一起不好相处。”
“这你也信啊?那好,你属龙,她属马,相书上说龙配马一定发达,你信不信?你脑子里面都什么封建迷信思想,还大学生呢,念这么多年书都白念了?这么多年政治课都白学了?党教育你们要唯物,那套迷信的东西少来点,都当耳边风了。对了,突然想起来,前天还看网上说你那天蝎座跟她的双鱼座是百分之百绝配。所以就算你要相信,二比一,你也该相信你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而且你们不是认识得特偶然吗?要相信缘分,这就是缘分。《大话西游》里不也说了:上天安排的最大嘛!上天安排的,还不够你臭屁的啊?”
“不过听说她要出国。我留在国内,肯定没戏。”
“不就是出国,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况且现在她还没出呢。这有两个解决办法:一就是她实在太爱你,舍不得你,也就不出去了;另外就是你太爱她,只好跟着出去了。要出去又不是什么难事。你成绩不挺好吗?英语也不错吧,老免修。到时候GT一考,一拍屁股走人。留下你导师望穿秋水去吧,这不也还没开始念嘛。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正好对她表表决心。比如说为了你我要追随到美丽奸,就算你去月球,也会紧紧跟随之类的。这就由你自己去组织词语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道理都摆得清清楚楚了,要还是不要,全在你自己,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T大学的女生,哼哼,抢手得很,珍惜机会吧。”
黄庭轩用了整整一下午自己说服了自己,然后决定下次在网上再遇到的时候就用这些说词去对付胡静。
接下来的几天,他就象没头苍蝇一样在网上乱扎乱转,等人的同时也把水木BBS的LOVE版精华区通读一遍,诸如杀死女人的三十句话之类的文章更是铭记在心,以备不时之需。
